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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Acata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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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加州每天就是为租房奔忙。有一天在平家的花园里,平要剪一朵白色的大花送给我。我说等房子下来再说吧。
等分房期间赶上一次遗产拍卖。离平家不远。房子是两层的小楼,高高的踞守在一个丁字路口,花园侍弄的很精心。照料拍卖的是几个很老的老人,大概是故人的朋友,都瘦,脖子上青筋挺立着,皮肤花边样一层层缀下来,人很和气。买东西的都年轻,个个腿脚利索,在家具间穿来穿去,眼睛紧张地逡巡,生怕错过了一样好货。
东西卖的实在便宜,一个能储物的茶几8块,一对真皮坐垫的上了红漆的藤椅55块。有人几乎是躺在地上在适意地翻主人的老唱片,腿伸的老长经过的人不得不跨过去。还有几个在摆弄一架8毫米摄影机,翻过来掉过去的,像研究从飞碟里捡来的外星仪器。
死去的是个老太太,我能闻到她的气息,盥洗室和储藏室里有很多毛巾,还有经年没见过阳光的漂亮桌布和手勾的欧洲制的茶巾。客厅的地上本来摊着一件拼花被,标明是一九一几年的。平说这个年代的手工拼花被在ebay上很值钱,等回去再找,已经不见了。听说有人专门是靠收这些旧货发财的,有一双火眼金睛知道什么是古董,值钱。
我认定死者是个老太太,头发都花白了,跟周围这些帮助的她的朋友差不多年纪,是个长相和脾气都没什么特点的人。她每天晚上顶了一头发卷睡觉,见人永远漂漂亮亮,只有洗过澡才能显出她的头发其实不多,露出了头皮。她年轻的时候不算乖也不反叛,谈了几次恋爱,第一次婚姻还失败了。这是她人生的最大波折,再婚后她开始发胖,心满意足,不管怎么说还过得去没有步二婚不幸的大多数人的后尘。她也有一些小怪癖和小脾气,不过总的来说她是注意隐藏的,连她的丈夫也不知道。她把它们一部分埋在了青春期,一部分献给了中年时的恋人。不算是正经的恋人,却分享了她相当多的秘密,那男人根本没觉察到这些对她多么重要。
我还可以接着编故事。可我打住了。还是回到她的美丽的房子。装饰品有不少欧洲货,还有一幅马来西亚舶来的画,是跟风的异国情调还是谁从亚洲带来的?我注意到洗手间的手纸用了一半,厨房的纸巾也是。也许只有这两样东西定格在她死的时候。我不好想像她是怎么离去的。要是在自己家里当然很惬意,这是栋相当优秀的房子,中上等地段,每个房间都有敞亮的窗户,天气好时,就像呆在阳光花房里。有人已经惦记上房子了,房子开价200多万。
有很长时间我被这个不存在的女人吸引,觉得每一样东西上都有她的气息。她的气息是幽幽淡淡的,我想她年轻时不爱用冲鼻的香水。她喜欢听唱片吗,哪儿来的8毫米摄影机。我还可以编出另外一段故事。上面的故事过于平常了,象清淡的铅笔素描,过不了几天就看不出轮廓。要是个有性格的人,她的朋友们在怀念她时就会多些话题。她是否给朋友提供了足够的素材呢?早恋,特立独行,吸毒,最好吸的不过火,过火容易招人烦。男人的多寡是亮点,多要多到上三位数,少要少到等于零,不知她是否做到,否则怀念起来有点难度。以此类推下去,觉得她成为传奇的可能性不大。房子里的每样东西都那么适度,让人不知怎么把故事编下去。
平告诉我遗产拍卖多是老人没有继承人,也没指定遗产去向,死后财产由政府接管,公开拍卖。那么——丈夫死在前面,她撑到了最后,她的儿女呢,朋友呢。故事出现波折,我不得不重新开头:从中年开始她的生活急转直下⋯⋯或者略过中段,直接到结尾: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太,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游魂似的轻飘飘的出现在家的各个角落,抚摸几十年前的被子,听听老唱片,什么也不干的出神。等到有一天她吹了最后一口气——蒲公英的种子飞飞扬扬,她的气息通过她的东西弥散开去。
我们买了不多的几样,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住下来,事实证明这是对的。在车库门口交钱的时候才知道了这次遗产拍卖的来历。收钱的正是死去的老太太的先生,他打算把家什和房子都卖了搬去别的地方。老头又瘦又高,背驼的厉害,格子衬衫外面罩着灰色的围裙,他戴着一副起码上千度的眼镜,要把钱凑到鼻子底下才能看得清。谢谢,谢谢,老头不停地对买家说着。为故去的老太太编的故事至此破灭了,可破灭的速度比不上遗忘的速度。若不上为了写下它苦思冥想,我早就忘了我头脑里的小小的化学反应。
我们买的那对藤椅实在是又漂亮又舒服。我们带走了一个,在平家留了一个。如今这对藤椅天各一方,不知今后会去向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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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标签: Acata,加州,遗产拍卖 |
作者 luliluli 评论() | 人气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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